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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奋|牛津笔记:钱钟书与埃克塞特学院

2017年5月4日 周四

牛津 晴好

1935年钱锺书在牛津埃克塞特学院的新生登记卡,导师巴伯(Eric Barber)。由时任副院长巴尔斯顿(Mr Balsdon)记录。此件为学生档案,首次公开披露。卡片上应是师生首次见面时的内容,提到其父钱基博,“钱”字如何发音以与法语的“狗”区别,刚到牛津跌掉门牙一颗等细节。院长对他的印象:Charming(可爱型)。(埃克塞特学院馆藏)

晚上又去钱忠民教授的埃克塞特学院正餐(Formal)。同座还有校友鲁育宗。餐前,先到客厅小坐,喝点鸡尾酒或威士忌。这种场合,既公共又私密,夹在公域与私域之间。哈贝马斯说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或许不包括学院客厅的灰色地带。这里都是闲聊,不会有人拍照留影,不会有人到外面引用他人观点。有时话题琐碎。思想,总有琐碎的一面。餐后也如此,院长惊堂木一响,宾客起立,念毕拉丁祷词,手里各自捏着自己的白餐巾,离开高桌,去取餐后酒。那里的灯,像是中世纪的油画,多半暗黄,看不真切。太亮堂,就不是牛津的滋味了。院士和宾客边酌甜酒,边贴近身低声交谈,嗡嗡地。微醺时,夜色已紫蒙蒙。一所大学的品位,只需听教授们餐桌、酒吧的谈话。

上高桌,我的对座是另一位院士的客人,来自都柏林,爱尔兰首都。俊朗的明星相,穿着得体,是位大律师(或称出庭律师)。爱尔兰虽是小国,人口450万(不到上海五分之一),但有完整的司法制度。因它是判例法系,事务律师(Solicitor)不能出庭,而出庭律师又不能直接与当事人接触,必须经由事务律师。有趣的三角关系。区区小国,注册的事务律师6000—7000名,出庭律师2500名。每年爱尔兰的司法援助为4000万欧元。中国13亿人之大国,全国司法援助仅1.5亿人民币(计1600万欧元)。

大律师,属自由职业。依照爱尔兰司法惯例,虽然打的是对头官司,所有大律师需在同一屋檐下经营法务。出庭前,双方律师时有沟通,但不会把任何私下交谈的信息公诸庭上。谁破了规矩,谁就别在法律界混饭了。

社交餐叙,基本礼节是兼顾三方,正对面的,左边和右边。就餐的礼仪9000年前就有。历史上,中国人是极讲究餐席规矩的,不胜其烦。东西礼仪虽有所差异,有些却是普世的:手不要勾着椅背;嘴里吃东西不说话;不要用刀叉指指点点;忌用手指剔牙;吃鸡腿或大排不要用手;餐桌上,不要像大鸟翅膀撑得太开;不要仰后,跷椅子。

牛津学院的客厅,与英国男士会所颇为接近,强调身份、礼仪,严守会员规则。伦敦有家“Reform Club”(改革俱乐部),近白金汉宫,我光顾过几回,都是会员邀请。1836年成立,曾是19世纪英国自由党人(辉格党人)的社交场所。起初还明文规定,会员必须是1832年“改革法案”拥护者,后来放宽了立场承诺。它门禁森严,规矩繁琐,比如进出要求正装,须佩戴领带,不许将报纸带入,不在会客厅读报(怕泄漏了读报人政治倾向?)。现在规矩宽松许多,盛夏可除去外套,但仍严禁牛仔裤、运动休闲装或T恤。一次我去那里见一位英国媒体人,未系领带,被门房拦住。他从柜里取出一整排领带,让我自选一条系上。男士俱乐部会籍严格执行邀请制。即使非富即贵,也无法一言搞定。有的名流什么都不缺,数十年等候,就为一张“改革俱乐部”会员卡。提名程序如下:首先由两名会员提名。呈交申请表后,登记在册。推荐人向委员会正式推举,候选人简历在会所张榜公示,以便会员了解。若会员对候选人的品行提出异议,入会概率可能生变。最后,由委员会表决。入会500英镑,年费1200英镑。按照当下中国标准并不贵,当年,温斯顿·丘吉尔、劳合·乔治、威廉·萨克雷都是此地会员。不过,这家老古董自称“改革俱乐部”,实是英式幽默。

每回去埃克塞特学院,总要去它后花园小坐。长木凳前,有条红毯,为埃克塞特独有,随兴铺在地上。夏秋时,毯子可铺草坪上卧躺。冬春可放腿上御寒。无论喜欢与否,牛津就是细节,有的实用,有的自我陶醉,有的做作。埃克塞特学院,在中国有名,是因钱锺书。1935年,他拿着庚款奖学金到英国,入牛津时是个普通生(Commoner),没获牛津奖学金,学袍也只能穿黑背心。同期在牛津就读的中国同窗有日后成为大翻译家的杨宪益,在墨顿读古典学(Classics)。其他有名气的同胞还有俞大缜、俞大絪两姐妹。先于他们到牛津的,有费巩,读政治和经济。回国后,去了复旦执教,后来又到浙大。

查到钱锺书先生当年学位论文(《十八世纪英语文献中的中国》),议题如此宏大,今天的导师多半要喝退学生另择题目。当然,18世纪时英语文献中有关中国的描述应相对有限。正在商学院读MBA的朱蓓静同学告诉我,她从博德利借到了钱锺书毕业论文原稿,等了5个月。她传给我论文扉页和内页的照片:博德利图书馆目录号:MsBlitt.d288。据杨绛先生回忆,钱锺书初到牛津,就跌了一跤,吻了牛津的地,敲掉大半颗门牙。

黄昏,路过学院假山,几位学生正在城墙边立起白板,布展的样子。原来是今年学院艺术展,去年在回廊展出。今年学生冒点风险,索性放在城墙和草坪上,做个露天展。展品来自本学院攻读艺术或美术的本科生、研究生,也特邀外院同学。草坪上,一幅大作品,由60幅小油画组成,排四排,每排十五幅,画了各种图案,有动物,有植物。另一幅作品,在假山上,一面巨大白布,中间镂空了些,四个角用细绳系在栏杆上,远看像僧袍。草坪中央,用废纸箱叠一起的灯箱装置,外面糊了招贴、海报,是行为艺术。我对当代艺术,无论绘画还是音乐,一直隔膜。城墙一角,一位女生挂出四件套的“衣物”作品:一件粉色外套、一件红色连体衣衫。下边,两条彩裙,像是平壤金达莱的。80年代,上海一些小商品市场,盗版裙子高悬,就是这个味道。两位年迈院士正在听一位女学生讲解。转到城墙下另一个“展区”,一圆脸女生正在摆弄她的作品,一幅油画,一米见方。她招呼说,她是意大利人,在东京住过几年,不是本院的,这次是应邀参展,下课晚了,刚赶到布展。她的作品,远观是个女孩头像,底色橙色,头发是绿的,脸部空白,抽象意味。我祝她展览成功。草坪的另一角,一男生把他的作品挂在树上,系着橘色的绳,这是他自制的3D望远镜。一位从未见面的老院士,物理学家,举起3D看了,问了学生。对学生的事,院士们多认真捧场,乐意鼓励。我也试了试,什么都没看见。

后花园里,一男一女两学生在布置作品:一口“棺材”,一头悬空,以绳子系在一棵树上。悬空的“棺材”下方,是一个假肢,穿着膝盖破了洞的牛仔裤。我在一旁,看他俩调整棺材的位置。男生说,这是女生的创意。希望今晚起风,绳子在黑夜的某一刻被大风刮断,“棺材”瞬时倒下,完美地扣住假肢。是葬礼的仪式感?这是一对学生情侣,眼神纯粹。爱情盛开之际,他们陶醉于这个有关死亡的游戏。

 

 

 

 

《牛津笔记》

张力奋 著

学林出版社

席地而坐的为本文作者

本书以日记体的方式结构全篇,从2017年4月17日起,至2017年6月24日,每篇日记配备了一幅作者在牛津拍摄的黑白照片。作者用直白的文字和珍贵的黑白影像记录了其在牛津大学客座一学期的所见所闻所感,在书中,作者谈时局,谈生活,谈典故,谈童年,表达了对西方知识领域的思考和对人文价值的关怀。可以说,本书是他对时事、人文、历史和生活的洞见,是英式essay与中式小品的曼妙结合。

[作者简介]

张力奋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留校任教。英国莱斯特大学传播学博士。曾任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副主编、FT中文网创刊总编辑、《FT睿》杂志创刊总编辑、英国广播公司资深记者、新闻主编。曾获亚洲新闻奖等国际奖项。牛津大学、香港大学等校访问学者/客座教授。著有《世纪末的流浪》(合著)、《黑白灰》、《历史的底稿》、《中国领导力》(合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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