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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奋|牛津笔记:伦敦桥恐怖袭击事件

2017年 6月7日  周三

牛津—伦敦晴和

伦敦桥恐怖袭击事件遇难者现场。记者为现场而存在。

英国报章头版,刊登伦敦桥袭击案第三名袭击者扎格巴的照片。《每日镜报》报道,22岁的扎格巴去年试图从意大利去叙利亚参战,被警方抓获。他对意大利警员明确表示,“我要成为一名恐怖分子”,意警方随之将信息通报给英国。《每日电讯报》称,扎格巴是摩洛哥裔意大利公民,他虽在受控名单上,仍获准进入英国,并伙同另外两人发动了恐怖袭击案。意警方表示,英国军情六处和军情五处早已获知关于扎格巴的情报。《泰晤士报》称,意大利将其资料上传给了与英国情报机构共享的反恐数据库。同时引述英国情报部门来源,称英方对欧洲情报的准确性一直存疑,不常使用这一数据库。

《独立报》引述该报民调:75%的受访者同意工党领袖科尔宾的判断:英国积极介入阿富汗、伊拉克及利比亚战争,导致现在面临严重的恐怖袭击威胁。

天未亮,免了早餐,直奔汽车站去伦敦。明天是英国大选投票日。中午上海第一财经与东方卫视邀我做选情直播分析。对此次大选,我的直觉是,工党尚无力对保守党构成颠覆性冲击,保守党仍将胜出,但议会多数席位将削弱。

自特朗普意外当选,英国公决意外脱欧,太多“意外”正改写政治常态,“二战”之后的地缘政治秩序正开始瓦解。离上届大选仅两年、公投才一年,英国又提前大选(Snap Election)。脱欧后,卡梅伦“引咎”辞职,交棒梅姨。数月前她还信誓旦旦否认任何提前大选的可能性。她决定提前大选,底线是相信自己会赢。全英上下因脱欧而分裂,伦敦尤甚。吃惊的是,一个月前保守党仍领先20%,近日民调已将两党距离缩短到几个百分点。我显然忽视了民众对保守党的不满。我在牛津市政厅对社会主义党团的发问,看来低估了草根力量。

大巴穿城而出。除了零星竞选广告,一路全无大选迹象。一是选举早已是常态,二是跟民间的政治冷感有关联,三是几大政党的政策向中间靠拢,面目雷同。街上,我看到一些学生在为工党拜票。宿舍窗上有“VoteLabour”的标语。牛津校方去年发给学生一封电子邮件,有关脱欧公投的。校方鼓励学生投票,参与公共事务。艾什教授(TimothyGartonAsh)是欧洲研究权威、坚定的欧洲主义者。他自掏腰包买了500个甜甜圈(甜得发腻,女生最爱)奖励投票学生。他说,英国不能离开欧盟,如同皮卡德里(PiccadillyCircus,伦敦市中心一景,也是地铁枢纽)离不开伦敦。最后英国还是签下了与欧盟的离婚状。

车到伦敦,直奔圣詹姆斯公园的直播间。一财与东视在那里有工作室。理解英国人不容易。作为岛国,它总觉得与欧洲大陆分属两个世界、两种思维。固执、自我、实用、高傲,有时又极为多疑。比如脱欧公投,很多人觉得卡梅伦的决定草率、愚蠢,他深信英国不会倒向脱欧,否则他不会自断政治前程。历史上最早用公决解决国家的重大选择,是在17世纪的瑞士。作为直接民主最极端的表决方式,公投邀请所有选民投票,决定一国重大抉择,或改变一国宪法具体条款。公决的英文referendum,源自拉丁语p lebiscita(平民决议),代议民主制是重要前提。若公决不慎,则如同玩火,关键在它赋予激烈的公民情绪某种合法性,并会放大和激化。放大的公民情绪,可能使公决失去焦点,到底公决什么?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的总统麦迪逊(JamesMadison)曾批评“直接民主只是多数人的暴政”。对公投的另一派激烈批评,基于它容易被独裁者利用:希特勒(1936)、墨索里尼(1934)、马科斯(1973)、朴正熙(1977)、佛朗哥(1947)都是善用公决的高手,擅长把压迫性政策打包成公共议题,刺激民众激烈的情绪,以公决固化为大众意愿或意志。现任牛津荣誉校长彭定康,退出政坛前,曾任保守党主席、香港总督、欧盟外交专员。2003年一次访谈中,他说,“公民表决是糟糕的,是对威斯敏斯特(议会政治)的蔑视,就像我们上次大选时那样。如果你就某一议题公决,政客们在选战时会说,我们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这个问题,留给公决吧。上届大选中,有关欧元(Euro)几乎没有讨论。公决根本上是反民主的。总体而言,政府只是在自己心虚时,才会公决”。

两档直播持续了一小时,中国媒体最关心英国是否再爆冷门。我觉得,最可能的极端状况是hungparliament(悬浮议会),即一党在大选中未取得多数议席无法组阁,必须寻求它党支持,组成联合政府。做完节目,坐地铁到伦敦桥,去6月3日博罗集市大爆炸案现场,8人遇难,48人受伤。这是平时去FT上班的必经之路。从伦敦桥地铁站出,穿过博罗集市,拐过教堂,前面是残存的古罗马城墙和地牢博物馆(从不敢进去),再往前即是泰晤士河畔的FT大厦。为保证中国读者一早能读到最新内容,FT中文网伦敦编辑部同事全年上夜班,下午4点开始,半夜12点更新出版。收工后,有时得小跑步,赶末班的地铁或火车。如果出版推迟,报社安排出租车送回家。据可考历史,这个集市已有上千年历史。现在是伦敦出名的食材天堂,名厨和美食家在此出没。

出地铁站,前面就是警戒线,三位警察正值勤,很低调。难以相信这是震惊世界的爆炸案现场。我问,集市何时重新开业。答,还得几天,刑事调查及整修正在进行中。过去三个月,英国已接连爆发三起恐怖袭击事件,不好的兆头。

平时正午时分,博罗集市人气最盛。附近的白领、外国游客在一个个露天摊位前集合,捧着刚出炉的各式热食,站着,或坐在街沿享受午餐,狼狈得可爱。我偶尔也去,要个现烤的牛肉汉堡,看着上乘的牛肉慢慢地翻,煎透、出油,夹进烤得金黄松软的全麦面包,咬下第一口。

忽听得口号呐喊,地铁站方向涌出一大群人来,包着头巾,蓄着胡子,是穆斯林。有的手捧鲜花,有的举着标语,领头的几位是长者。我随着他们朝伦敦桥方向走。从标语看,他们前来祭奠大爆炸的死难者,谴责杀戮。凶手来自他们的社群。在桥尾的拐角,他们停下。这是一位遇难者倒下的现场。在有数米宽鲜花堆起的花坛前,伊斯兰、基督教、天主教、犹太教、佛教等宗教领袖站成一排,先后演说,抗议暴力,呼吁种族团结。伦敦警方、消防局、救护车急救部门前来向死者献花。

手机没电了,地铁站旁有PretAManger,里面坐满了咖啡客。我拦住一位女店员,表示手机要充电,忘带数据线了,请她帮忙。她轻声说,你先坐,我去找。在地下层,找到一个电源插口。几分钟后,她拿来数据线。见我走不开,她问我想喝点什么。我给她钱,请她代买一杯大的拿铁。她摆摆手,说不用的,店里请(onthehouse)。在伦敦住了近20年,这样的温情常有。伦敦比不上巴黎高贵华美,但它有细节、值得慢慢品味。一个伟大的城市,最后留下的就是细节。喝完咖啡,充了电。我上去找她道谢,还充电线。她说了声“Mypleasure”,又去忙了。

坐车回牛津,等车的人不少。在伦敦居不易,连律师、医师等高薪阶层都买不起房。很多人选牛津为家,是因为房价适中,有乡村风情,好学校多,上班单程一小时左右,适合早出晚归。今晚,忠民又约我去艾克塞特正餐,我在他那儿蹭饭最多。最近院长不在,正餐就委托他主理。我们先去院士客厅小喝几杯。10多种烈酒,从威士忌到朗姆到白兰地。院士们悄声说着话。他主理的饭局,高效务实,7:30准时开始,啪嗒敲下惊堂木,辅以最短的拉丁祷词,就开吃了。有些院长的祷告较长,学生都在焦虑等待“阿门”两字。高桌一声阿门,上下齐呼阿门。我读了一整天书,加上来回骑车,饿极,一不小心吃得太快,差点最先光了盘。一看状况不对,我只能采取拖拉战术,慢慢消耗仅剩的几口。知道我从中国来,桌上避免不了谈中国事。无论褒贬,世界的餐桌上,再离不开中国。

回学院途中,有男生骑车,后边行李架上坐着一女生,抱着他后腰。有行李架的自行车,英国很少,以前中国全是,看了亲切,想起80年代初的复旦园,自行车是运送女同学的唯一交通工具。

那时,交谊舞会刚在大学悄悄解冻,只有少数同学先跳起来,一有空就练三步、四步,女生不够,就抱个男生,实在没有男生合作,就抱个宿舍的暖水瓶。那个年头,我们绝大多数的男生都把追女同学的精力用在了自己身上。

每到周末,中央食堂(现已消失)二楼大厅是水门汀,学生会同学撒上滑石粉,白花花一层。舞池(中心地带)里,插蜡烛似的布满了人。那时,女生稀缺,厚脸皮的男生,见到心仪的女生,开始在脑子里计划。印象中,外文系女生最多。一曲终了,一曲又起,邀舞不断,很少空档。若女生实在周转困难,男生们不得不自己搭档,解决配置问题。那时校学生会文娱部部长最牛气,主宰着校园的娱乐和文化,还有比粮票更紧缺的舞票。有时官方舞会散尽,一些高年级或研究生同学觉得不过瘾,转入地下,到教室继续。因为怕警觉万分的保卫部大哥查哨,不敢开灯,就点上白蜡烛(避免黑灯之嫌),门缝塞满了纸,不让光亮、声音泄漏。小教室的舞会,多半通宵。如果半夜散场,撞见保卫部手电筒是大概率事件。一晚冬时节,近大考,某小教室有个舞会,舞曲有约翰?斯特劳斯的,也有克莱德曼的。在高度的紧张与兴奋中,我们终于撑到拂晓。天色开始发青,放风的同学回来报告,说辛劳的保卫部大哥累了,应已安睡。我们各自推出自行车,每人后座上带一个女生,迷糊中,把女生送回宿舍。校园还没醒,大草坪有露气。一路上,一个车队,没人说话,只记得空气清冷,呼气成霜。水泥地上,车胎斯斯的摩擦声。好事的男生,不时拨弄自行车的响铃,刺破尖厉的灰蒙天空,像是炫耀我们的存在。

《牛津笔记》

张力奋 著

学林出版社

席地而坐的为本文作者

本书以日记体的方式结构全篇,从2017年4月17日起,至2017年6月24日,每篇日记配备了一幅作者在牛津拍摄的黑白照片。作者用直白的文字和珍贵的黑白影像记录了其在牛津大学客座一学期的所见所闻所感,在书中,作者谈时局,谈生活,谈典故,谈童年,表达了对西方知识领域的思考和对人文价值的关怀。可以说,本书是他对时事、人文、历史和生活的洞见,是英式essay与中式小品的曼妙结合。

[作者简介]

张力奋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留校任教。英国莱斯特大学传播学博士。曾任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副主编、FT中文网创刊总编辑、《FT睿》杂志创刊总编辑、英国广播公司资深记者、新闻主编。曾获亚洲新闻奖等国际奖项。牛津大学、香港大学等校访问学者/客座教授。著有《世纪末的流浪》(合著)、《黑白灰》、《历史的底稿》、《中国领导力》(合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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